黑水河原本是西弥江的分支,之所以名为黑水,就是因其在流经巫西之地时江水突然变为黑沉。
有先人说是这段河底埋有贯有“黑金”之称的桐油,是因为封着它的地脉基石突然断裂才让地底的桐油外涌,千千万万的桐油流出河道把原本澄澈的河水都染黑了。
又有传言说,这里千百年前曾是巨大的地牢,专门囚禁和处死死囚的地方,那时候有一种特别的刑罚,是把那些死囚犯当做活祭,在神台上放干他们身体内的血以达到祭神的目的。据说那些年死于此祭的人犯不可计数,因此神台上积蓄的旧血干了又添新血,整整把神台染厚了三尺。后来经几个沧海桑田的轮替,最终淹于洪水中,而神台上被冲刷下的血垢也融于水中,使得河水黑红,故名黑水河。
百姓们似乎更偏向这后一个传言,坚信黑水河乃是万血凝聚的幽魂河,阴邪不祥,平日里宁愿绕远道也不愿驾船从黑水河横过,更遑论出河撒网捕鱼了。
“地底桐油嘛,应该不会有。难不成真有血流成河这回事?这黑水河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啊。看来离见识很广博哟。”
一艘华丽楼船此时正行在这空阔安静得有些诡异的黑水河上,船二层的大石桌边,几个人围坐在一起。
“梅姑娘见笑了。离只是略知一二,哪里谈得上广博二字。不过是听得多些才对这些东西有些了解而已。”离有些腼地笑道。
依旧公子打扮的梅风瑶摇了两下纸扇,笑眯眯地道:“听得多自然就会想得多,想得多自然就见得多,见得多,时日久了,也便渊博了。有见识就是有见识,离就不必过谦了嘛。”
“姑娘,我没有过谦。我只是刚好知道……”离的眉角微抽。
“啊,这样。为什么区区鄙人在下本公子我,”她扇尖指向自己,眨了一下那双湖水眸,“就刚好不知道呢?所以说,小离离啊,做人有时候不要太谦虚了,谦虚多了会变虚伪的。”
离顿感无语。“姑娘说的是。离谨记。”
他在心里叫苦,这尊姑奶奶自醒来后可没少戏谑他,他本不是个伶牙俐齿的人,再加上跟在淡言寡语的蔺昔身边久了,平日里更是不擅长舌战。这下好了,被这尊逮着了,无聊的时候就抓他话尾来逗上一逗,偏生自家爷又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他的书,偶尔还斜过来不凉不惊的一眼,把他几欲跳脚甩板离开的想法给压制得死死的。
想到此,离有些哀怨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。
蔺昔翻了一页书,若有所觉地抬头,忍着。
离期盼的眼神抽了,硬汉的肩也霎时垮了。
“爷,梅姑娘,茶冷了,换一盏吧。”乾从底舱走了上来,托着茶盘换了冷茶倒上热腾的,而后坐下。
“哎,不是说了别姑娘姑娘地叫嘛,本公子以后还想在江湖榜上立足的。可还不想被踢下来。”梅风瑶觉得姑娘二字极其别扭,还是公子好啊,听着舒服。
乾和离对视一眼,深觉无言以对。这可不关他们的事,是他们家爷的吩咐,不敢不从啊。
可是这位闲花落地宫主,也不好敷衍的。乾想了想,笑道,“这里没外人,您也不用怕被窥翻真实身份,我们就喊您姑娘吧。等到有外人在的时候,我们必定会注意的,您还是风流楚楚的江湖第一公子,我们绝不会害您落位。姑娘请尽管放心。”
“算了,随你们。”乾不太可爱呢。梅风瑶抖了抖肩膀,“好像有点冷了。”顺手拿起一边的貂裘重新披上。
离见之,不由噫了一声,目光转向蔺昔。这件雪毛貂裘爷以前不是连碰都不许人碰的吗?平日里就连洗涤事宜也是爷亲自动的手。今日怎么就轻易给这位梅姑娘了?
梅风瑶拢好袖口,呵了口气,听离明显有点诧异的声音,不由抚了抚身上柔软的貂绒,问道:“怎么?这件貂裘盖在我被子上,我醒来的时候有点冷意顺手就拿来披了。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当然有,它可是乔小姐送的定情之物,我们爷可宝贝着……”离话没说完就觉得虎口一烫,一看之下,乾正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中滚热的茶杯,对他猛使眼色。这个笨蛋,没看见爷的神情吗?纯属找烫的。
乔小姐?女的?
梅风瑶一听不知为何心里的酸意一溜而过,也不愿多想,手指灵活动作当即把貂裘脱了下来,递到蔺昔跟前,“蔺盟主,不好意思啊,不知道原来是情人送你的,弄脏了,要不我洗了再还你。”想了想又收回手上,转身当真就要拿去洗了。
蔺昔拉住她,面无表情地看了离和乾一眼,两人不用他开口,一个利落空翻闪到底舱躲去了。
他们几个总结出来一个真理,那就是,当爷面无表情的时候,你最好能有多快消失就多快消失,能有多远就闪多远。
梅风瑶望着他们瞬间消失在舱口的身影,一双眉毛挑得老高。头也不回地冲蔺昔道:“蔺盟主驭下可真有方,看来本公子改日得来向您请教一二。”
“瑶儿。”
蔺昔突然唤了一声。梅风瑶却愣了一下,似乎从没有人这样喊过她。
“蔺盟主可是当即便要赐教?好啊。在下洗耳恭听。请说。”回过神后,她若无其事地笑笑,顺手要挣开被握住的右腕。却不料蔺昔近前一步,一转一拉,双腕尽握于大掌中。
他微微一个用力,梅风瑶的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离他极近,近的连呼吸都咫尺相闻。
在她有点愣神之际,始作俑者却低低地开口了:“乔焉曾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这是,解释?梅风瑶有点读不懂此时心里的滋味,只好噢了一声,看着他。
“但我和她已经没有什么瓜葛。当初本就是我母亲和她母亲的茶后戏言。我已经解除了婚约。”
“这件貂裘的主人?”
他摇头,“这件貂裘,其实是我母亲的。不知因何缘由流落到了枫林山庄,我取回它,只是为了有个念想,自然更不是什么定情之物。”他去枫林山庄只是为了拿回貂裘,却让离等几个误认为是承认了这门亲事。而他一贯不是个善于解释的人,也就随他们想了。不过今日,却郑重地向她说了来龙去脉。
蔺昔看着近在眼帘的女子,深眸如海,注有一抹淡淡的笑痕。
“既然不是什么定情之物,那我就可以不洗喽。”梅风瑶看见了那抹笑,心跳了跳,刻意低头避开,语气故作轻松地把挂在臂间的貂绒裘衣塞回给他。
蔺昔接过后没收起,反而抖开就披上了她的肩,“你披着好看。”
这么平白的一句话,只是因为出自眼前这个一身清雅淡漠的男子口中,便生生胜过千般蜜语甜言。梅风瑶觉得拂面的风有些热辣辣,顿时有种陌生的手足无措感。